
作者:管理員 發表時間:2015-03-25 18:15:38
我每天上班,都要經過一所學校,經常聽到里面傳出孩子們齊聲朗讀的聲音:
白!日!依!山!盡!
黃!河!入!海!流!
欲!窮!千!里!目!
更!上!一!層!樓!
我想所有的中國人都熟悉這種聲音,這就是我們讀書的聲音。但是,您有沒有想過:這種一字一頓的讀法,源自何處?
1920年,北洋政府下令小學課本使用白話文,這是白話文教育之始。但是關于白話文應如何讀,當時并未形成統一意見。于是,模仿歐洲重音語言誦讀方式的“朗誦”逐漸興起,直至今日的規模。白話文朗誦是對的,但是把這種方法運用到古詩文的誦讀中,不是很荒謬嗎?
那么,自古以來,我們漢語的詩詞文賦,是怎樣誦讀的呢?
自古讀書皆吟誦。百年以前,亦即辛亥革命那年,沒有一個中國人會朗誦。朗誦是90年前從歐洲傳進來的。由此上溯三千年,所有的中國人都是吟誦著讀書的。
吟誦不僅僅是誦讀方式,它是中國式讀書法,是一個上下貫通的文化傳承體系。
吟誦是漢詩文的主要創作方式
中國人從屈原開始“作詩”,“作詩”的主要方式是“先吟后錄”,魯迅詩云“吟罷低眉無寫處”,說得非常清楚。創作方式不同,作品的意義呈現方式就不同。“吟”是拖長腔的,“吟誦”的獨特性幾乎都來自于此,即“歌詠言”。在日常口語中,語音本身的意義不顯著,然而一旦拖長,聲音的意義就被放大了,它就承載了作品的部分意義。古代的文人都知道這點,所以創作詩文時會把一部分意義置于聲音中。比如,最常見的,押韻就是主音和長音。單說長音,就是韻字拖得最長,實際上讀古詩,一半左右的時間都在聽那個韻!韻決定了詩歌的情緒、格調。“關關雎鳩”的意思,不是關啊關啊叫的雎鳩鳥,而是想讓你聽“iou”的聲音,那是“君子”的心聲,是他見到“窈窕淑女”時最強烈的感覺。
關于吟誦的規則,我將其總結為“一本九法”。“一本”,就是吟誦的目的,是表達出作品的涵義,尤其是聲韻涵義。“九法”,即依字行腔、依義行調、平長仄短、模進對稱、文讀語音、腔音唱法、入短韻長、虛字重長、平低仄高。創作時也是依此進行,所以一部分意義是用聲音來表達的,聲音的高低長短輕重緩急,都是有意義的。誦讀的時候也就必須依法進行,才能還原聲音的意義。闡釋詩文,必從吟誦入手。
因此,漢詩文的意義是由音義和字義兩部分構成的?,F在大家都只從字面上解釋漢詩文,拋棄了音義部分,把詩文只當大白話,可惜可嘆。
吟誦是漢詩文的唯一誦讀方式
用何方式創作,就當用何方式誦讀。讀詩詞不管平仄,讀古文不管句讀,只能是瞎子摸象。我們的古詩文,印出來,是一排排豎列的字,沒有標點,但在每個文人眼中,哪個字長,哪個字短,哪個字高,哪個字低,哪個字急,哪個字緩,哪個字輕,哪個字重,都是清清楚楚的。那是有規定的,不可以亂念。
以中古音為例,近體詩平長仄短,平低仄高,對稱來讀;古體詩上中下調,模進來讀;古文講究句讀,句讀即語法,外加入聲促而虛字緩。如果能這樣讀,古詩文的涵義就自然呈現出來了,無需過多其他的講解。所以,自古以來,我們的學校都使用吟誦的方式,并且也只是吟誦的,沒有其他的誦讀方式。
吟誦包括有調子的吟詠和沒調子的誦讀。念不是吟誦,而是口語。一般剛拿到一篇詩文,先是念一遍,那不是誦讀。唱也不是誦讀,唱是重曲輕詞的,與誦讀的“志在達意”在本質上是相反的。那時候又沒有朗誦,所以說,吟誦是漢詩文傳統的、唯一的誦讀方式。
過去所謂“朗讀”,就是大聲吟誦,所謂“朗誦”,就是大聲背誦,即吟誦著背書。為什么現在意義有所改變?因為1920年代,西方重音語言的誦讀方式隨著話劇和白話朗誦詩進入中國,他們使用表演的方式,需要大聲才能讓最后一排的人聽到,所以他們把“朗誦”、“朗讀”這兩個帶“朗”字的詞拿走了,——所以我們今天被迫叫“吟誦”。我們本來應該叫“誦讀”的,我們本來應該叫“讀書”的。“中華經典誦讀”就應該是“中華經典吟誦”。朗誦只能朗誦白話文。漢語古詩文,只能吟誦。有曲調地吟詠,或者沒有曲調地誦讀。誦讀與朗誦是不一樣的。朗誦是不管聲韻的,誦讀是按照創作時的樣子,按照漢語的聲韻來讀的,所以能讀出詩文相對完整的涵義。
吟誦是古代教育最基本的教學方法
現在到處復興國學,誦讀經典,但是沒有人去了解古代的教育方式和教學方法。幾千年來,我們培育了那么多托起燦爛古代文明的人才,他們都是如何教育出來的?古代的老師是怎么教學的?
最基本的方法就是吟誦。
吟誦教學法,就是老師帶著學生吟誦幾遍,外加少量講解。這種方法,在今天看起來有點匪夷所思,好像老師太不負責任了,其實卻是極聰明、極負責、極深刻的教學法。
先說識字,這是童蒙教育最基本的任務之一。吟誦是怎樣做到的呢?吟誦就是把每個字的聲母、韻母、聲調都發得很準確,而且拖長,讓孩子聽得很清楚,并且互相組合,編成了一首歌。吟誦是絕不倒字的,所以它是用于正音識字的。古代的時候,《千字文》就是一首歌,唱一遍,十幾分鐘。每個字的字音都是準確的。當然,那是古代的文讀系統的讀音。今天,我們可以改成普通話的文讀讀音。
有了吟誦這個工具,古代的識字教學就變得很容易。古代兒童一般是三四歲開蒙,六七歲進學館,這時他的識字量一般在三四千字左右,即他已經具備了自由閱讀的能力。他可以看任何他想看的書,所以他自小就親近文化、熱愛學習?,F在的教育體系下,12歲小學畢業時,按規定識字量才1700個漢字,還不能自由閱讀。孩子對文化的親近感、學習的能力都會弱很多。
現在的情況是如何形成的?因為我們用的是西方教育體系。西方教育有它的優點,但不是什么都適合中國。用西方方法教漢語文,尤其是不適宜的。西方是重音語音,文字是拼音文字,如果不會拼,就等于沒學會這個字。而我們的漢字是圖畫,孩子就是當作圖畫認的,會發音,懂意義,就是第一步了。寫字則一般六七歲之后才開始,而且為適合兒童的學習特點,使用粗筆寫大字?,F在是初學時就用細筆寫小字,不寫會就不教新生字,實在讓人心痛。
有人說讓兒童過早識字是拔苗助長,我覺得那是西方人的經驗。西方的文字邏輯性強,識字多用理性,所以不該過早識字。漢字是圖畫文字,識字多用感性,不在兒童期識字,才是違背天性呢。
吟誦的功能不止于此??雌饋硎抢蠋熀喓唵螁我髡b幾遍,就結束了課程,實際上,老師是把他對這篇詩文的理解,化成了聲音的長短、輕重、高低、緩急,濃縮在一首歌里,教給了孩子。孩子什么也不懂,就是愛唱歌,于是就記下來。隨著慢慢長大,每次讀這篇詩文,都是這樣的,他就會慢慢體會其中的涵義——為什么這個字長,那個字短?原來是那個意思啊!
現在的國學教育,經常提倡小時多背,長大理解。趁著小時候記憶力好,多背,長大了理解力好,再理解。這種說法是不錯的,我也贊成,但是并不完善。小時候背過,長大了不一定理解。古代是在小時候背誦時就埋下了理解的種子。埋的方法,就是吟誦。它就像是一套編碼,在孩子不懂的時候當成歌一股腦兒教給他,等他有了理解能力,再慢慢自己解開。
我們現在的背誦量,可能連古人的萬分之一都不及,就這么點背誦,還背得很痛苦,為什么呢?因為我們是死記硬背的。在古代,一個兒童在老師教完以后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也會開始背誦。那種背誦,是想唱得比老師好聽,比老師舒服,所以是在琢磨的。那是自覺的背誦,而且還是審美的、快樂的,當然記得快、記得牢啦。吟誦的過程就是理解的過程,反復吟誦,直至滿意,就是在反復琢磨,情通作者,直到自己覺得已徹底理解為止。你讀李白的詩,你就是李白,你讀蘇軾的詞,你就是蘇軾。背誦和理解、審美、創造、快樂、想象一起進行,是一個自覺的行為,所以古人的背誦量如此之大,而又如此之好。
致力于帶領學生“日有所誦“的薛瑞萍老師說過一句于我心有戚戚焉的話:“吟誦的價值在哪里?吟誦的力量在于什么?就在于它是真的!”
吟誦是每個漢語母語者的本能,是流淌在我們血液里的、從娘胎里帶來的本能!吟誦有其內部的規則,但至少可以開始吟誦,這是沒有問題的。吟誦對漢語是母語的人來說,是天然的、自然的,所以吟誦對漢詩文才是必然的。當然,是否好聽并不重要,因為吟誦的目的在于感人,感動自己,感動他人。
由葉嘉瑩、周有光先生擔任顧問,親近母語研究院組織國內著名的小學語文教師選定篇目,我與陳少松、戴學忱、程濱等吟誦家錄制吟誦調,并撰寫吟誦建議,作為我國第一套吟誦教材,《我愛吟誦》本乎兒童天性,達于健全人性,是中國教育之福,而又恰與吟誦傳統相通。
現在,傳統吟誦只有極少的傳承人在世,今天的我們,還有幸能聽到趙元任、葉嘉瑩、南懷瑾、趙樸初先生的吟誦。這是吟誦不滅的希望、中華文明復興的福音。我不希望它成為文化遺產,我希望它能發揚光大,重新回到課堂,回歸中國人的生活。
(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學副教授,發起成立中華吟誦學會,致力于吟誦的搶救、整理和推廣)